醫師創新的困境與機會 — 從 Stanford 到台灣的十年觀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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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師創新的困境與機會 — 從 Stanford 到台灣的十年觀察

2016 年我在 Stanford Biodesign 學到的事,2026 年回頭看,哪些對了、哪些錯了。醫師想做創新,為什麼這麼難?又為什麼值得繼續?

2016 年,我在 Stanford 學到一件事

十年前,我在 Stanford Biodesign 上課。六個人一組:兩個醫師、兩個工程師、兩個 MBA。每個人都有實戰經驗,不同背景代表不同文化,不同文化才有火花。

在台灣的課程裡,大家往往以醫師意見為主。在 Stanford,想說服別人,請用證據跟實力。

那一年我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技術,是這句話:

商業模式要在開發之前想清楚,不是做完產品再來煩惱。


醫師創新為什麼這麼難

台灣的醫師想做創新,至少要跨過三道牆。

第一道牆:從臨床到產品的斷層。

醫師每天看到問題,「這個工具如果能這樣就好了」「這個流程太蠢了」。但從「看到問題」到「做出產品」之間,有法規、專利、製造、資金、通路。每一關都需要不同的專業。

第二道牆:受僱身份的限制。

台灣多數醫師是受僱於醫院。你的時間、精力、甚至發明的歸屬,都跟醫院有關。想做創新,要在臨床工作之外擠出時間,還要處理利益衝突的灰色地帶。

第三道牆:「醫師覺得需要」不等於「市場會買」。

這是我在 Stanford 被打臉最多的地方。我們以為自己最懂臨床需求,但市場買單的邏輯完全不同。在美國,醫院不在乎你的東西好不好用,他們在乎:你能不能幫我省錢?

不是台灣的那種「cost down」,而是「value up」— 你的 device 多花 $500,但如果能讓再住院率從 5% 降到 0.5%,等於每位病人省 $1,000。這筆帳算得過來,醫院就會買。


十年後回頭看,什麼變了

2016 年我寫下這些觀察的時候,AI 還在下圍棋,IBM Watson 還沒倒,iPhone 才出到第七代。

十年後的 2026 年:

AI 把軟體開發的成本壓到接近零。一個醫師加上 Claude Code,可以在一天內做出一個能用的臨床工具。這在 2016 年需要一整個工程團隊花半年。

法規路徑更清楚了。FDA 的 pre-submission meeting、De Novo pathway、SaMD guidance,都比十年前成熟。台灣的 TFDA 也在慢慢跟上。

但經銷通路的問題完全沒變。你做出了好產品,然後呢?放在庫存裡它不會自己跑到醫院去。這個問題十年前我不懂,現在我懂了 — 因為我自己撞過。


我自己的實踐

離開 Stanford 之後,我回到台灣,在烏日林新醫院做骨科手術,同時跟夥伴一起創辦了 De Novo Orthopedics。

我們做了 iRehab — 一套術後復健追蹤系統。醫師開處方,病患在家用手機做運動、回報疼痛,系統自動追蹤恢復進度。

聽起來很美好。但現實是:

  • 第一年,我們連怎麼讓病人下載 App 都搞不定
  • 第二年,才搞懂「醫師覺得好用」跟「病患願意用」是兩碼事
  • 第三年,系統裡有 19 種 PROM 量表、AI 輔助 SOAP notes、電子同意書,但真正讓醫師買單的不是功能多,是「省時間」

Stanford 教的框架是對的:1/3 臨床、1/3 工程、1/3 商業。但實際操作起來,比例更像 10% 臨床洞察 + 30% 死磕工程 + 60% 搞定人和錢。


給想做創新的醫師

如果你是一個有想法的醫師,我的建議:

1. 先搞清楚你想解決什麼問題,不是你想做什麼產品。

問題是恆久的,產品會過時。膝關節退化是問題,人工關節只是目前的解法之一。

2. 找到你的互補夥伴。

你不需要什麼都自己來。找一個懂商業的人、一個懂技術的人。但不是找來幫你做事的人 — 是找來跟你吵架的人。不同觀點才能避免你犯蠢。

3. 不要等到完美才開始。

我的系統從一個 Excel 表格開始。現在它有 19 種量表、AI 寫 SOAP、7 種語言。但第一天,它就是一個表格。

4. 準備好被打臉。

你的臨床直覺會錯。你的市場假設會錯。你的時間估計會錯。唯一不會錯的是:如果你不開始,就永遠不會知道哪裡錯。


十年了。回頭看 Stanford 那一年,我最感謝的不是學到了什麼框架,而是學到了一種態度:

醫師不只能看病。醫師可以建造東西。

這個態度,十年後還在驅動我每天的工作。